金融时报：如何理解特朗普的关税政策？
“地缘经济学”新兴领域为投资者解读混乱提供线索
当前市场暴跌、全球震动，许多投资者正苦苦思索一个问题：
该如何理解特朗普总统的政策行为？
就在本周三，他宣布对全球贸易伙伴征收关税，其激进程度甚至超过上世纪1930年代的保护主义高峰。
若从20世纪主流经济学，无论是凯恩斯主义者，还是自由市场派如弗里德曼的视角来看，特朗普的关税似乎是不可理喻的“自我毁灭式”政策。事实上，他所宣称的“解放日”更像是一次经济上的疯狂行为，也许更适合由心理学家来解释。
不过，若一定要找一位经济学家来解读当下形势，那就是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这位1945年出版了著作《国家权力与对外贸易结构》的经济学家。
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家、赫希曼传记作者阿德尔曼（Jeremy Adelman）指出，这本书在过去几十年几乎被学术界遗忘。原因不难理解：赫希曼是一位经历过西班牙内战和纳粹德国的德国犹太经济学家，他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后，决定研究“经济自给自足”制度（autarky）。
更具体地说，赫希曼通过研究1930年代灾难性的保护主义，构建了衡量“经济胁迫”与“霸权力量行使”（学术术语为“欺凌”）的理论框架。
由于这套理论违背了凯恩斯主义与新自由主义的共识，一直被主流贸易经济学界忽视。
讽刺的是，这本书反而对“反垄断”研究影响深远。经济学家赫芬达尔（Orris Herfindahl）以赫希曼理论为基础，开发了“赫芬达尔-赫希曼指数”（HHI），现已被美国司法部等机构广泛应用于评估市场集中度。
如果赫希曼今天仍在世，看到特朗普在白宫玫瑰园发布关税战略，他恐怕不会感到意外。
自由市场派经济学家常认为“政治是经济的派生物”，而赫希曼则反其道而行之，认为只要主权国家有权随时中断与任何国家的贸易，那么国家力量的角逐就会渗透至贸易关系中。
正如阿德尔曼所说，赫希曼将“商业视为一种无需武力征服即可让较弱贸易伙伴屈从的帝国主义模式”。
这恰恰贴近特朗普团队看待经济的方式，却完全背离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所描绘的“对等经济体贸易”逻辑。
部分经济学家已开始转向这一新方向。
就在特朗普发表讲话后，美国三位经济学家克里斯托弗·克莱顿，马泰奥·马焦里和杰西·施雷格发表了一篇论文，介绍一个新兴研究领域：“地缘经济学”（geoeconomics），灵感正源于赫希曼。
马焦里坦言，他们四年前刚开始研究时几乎无人感兴趣，因为这些观点完全违背主流框架。
但如今关注激增，他预测将出现一场类似2008年金融危机后那样的知识范式转变。今年美国金融学会年会还专设了“地缘经济学”研讨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前首席经济学家奥布斯特费尔德（Maurice Obstfeld）在会上发表了充满力量的演讲。
该研究目前已有三个关键主题，值得投资者关注：
第一，小国若对某一大国过度依赖，在贸易或金融上极易受制于人。研究团队提供了具体的衡量工具，以评估这种“战略脆弱性”。
第二，美国今天的霸权力量已不再来自制造业（这方面中国掌控关键供应链），而是来源于金融体系，尤其是以美元为核心的全球货币结构。因此，特朗普通过关税挑战中国霸权的同时，也在金融政策上试图守住美国主导地位。而在科技霸权上，竞争仍在持续。
第三，霸权力量并不按对称规则运作。例如，若一个国家掌握80%市场份额，它可能有100%的控制力；但一旦下降到70%，控制力往往迅速崩溃，因为“弱者会看到替代方案”。这解释了为何美国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未能奏效，也说明若其他国家对特朗普加征关税进行反击，未来可能加速摆脱对美元体系的依赖。
这些分析听上去或许令人沮丧，但不能被忽视。如果投资者与政策制定者想找点鼓励，可以记住一点：
赫希曼虽然生于战乱，却一生保持乐观。他称自己为“可能主义者”（possibilist），相信人类能从历史中学习，开创更好未来。
而现在，特朗普正无视这一教训，后果令人忧心。但其他人不该重蹈覆辙。
如何理解特朗普的关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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